2010年初，身处北半球高空中的马克·科莱克（Mark Krywko）觉得他受够了。科莱克是高端耳机生产商Sleek Audio的行政总裁，东莞的合约工厂为其代工旗下的绝大多数产品，当他再次在东莞经受挫折后，正飞返佛罗里达。他和他的儿子，Sleek Audio的共同创始人杰森·科莱克（Jason Krywko），每隔个把月就要长途飞行到东莞去解决产品的质量问题。每次到东莞，科莱克的中方合作伙伴总是信誓旦旦地保证一切尽在掌控。当然，这些承诺事后证明全是空话。
为了在航行中消磨时光，科莱克在脑子里列出了那些几乎给公司带来致命伤害的生产问题。首先是整批10,000只 耳机由于焊接失误而报废，这个错误使公司损失上百万美元。接着第二件事就是，由于合作厂对交货期限漫不经心，造成交货延迟，让科莱克不得不通过昂贵的航空 运输将产品赶送到美国。既便一切顺利，产品按订单如期交付，科莱克也高兴不起来：在产品原型确认后，最终产品要费时数月才能运达美国，在这段时间内宝贵的 现金被白白占用。
这些头疼事儿，最终使得科莱克难以忍受。于是，在航班上，他对杰森说他对东莞受够了。他说，“我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我们将生产转回美国吧。”
这与杰森近来的想法不谋而合。
科莱克父子一返回美国，就开始寻找有专业设备和技术能力的生产伙伴来为其耳机产品代工。巧的是，在距离他们的总部所在地，佛罗里达州帕尔梅托市几英里远就有这么一家：Dynamic Innovations,一家主要生产耐用型计算机和其他设备的公司。Sleek Audio毫不犹豫地与其签订了合同。
今天，在科莱克决意拒绝海外代工一年之后，Sleek Audio正全面铺开生产，距离车间也只有15分车程，而非24小时的长途飞行。在佛罗里达生产，每只耳机的成本比在中国生产大约上升50%。可科莱克愿意多花这笔钱，他不会再担心因为报废订单和延期交货而毁了公司前途。好处远不止如此，这个选择也开始产生回报：基于市场上买家好评如潮，2011年有望成为Sleek Audio公司成立以来利润最为丰厚的一年。
对于美国公司来说，将制造环节放在海外在一段时间内都是显而易见的明智之选。中国和其他发展中国家劳动力成本低廉，以至于两三年前，那些拒绝将生产移往海外 的人会被视作怪物，他们的公司也注定要消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同一时间那些更为勇敢的公司正在亚洲开创未来。可是今天，在广东省生产制造的做法不再像从前那样合算，美国制造也不再是昂贵的代名词。因为劳动力的神话已被打破，众多公司，特别是那些构成美国科技产业创新中坚力量的中小规模公司，正以一种更为长远的，苛刻的态度看待将其供应链扩展到地球另一端的不利之处。
西蒙·埃利斯（Simon Ellis）是IDC 旗下的市场调研公司Manufacturing Insights负责供应链战略实践的主管，他表示“现在公司做出决策时不仅仅关注成本，他们同样关注如何缩短交货时间，如何尽量减少产品库存”。再看一下会计巨头毕马威近期对196位高级管理人员所做的调查——要求他们列出2011年和2012年里他们最关注的事情。结果显示，劳动力成本受关注度不及产品质量，大致徘徊在运费和汇率受关注度之间。十月份，在接受在线采购网站MFG.com调查的公司中，19%的公司表示会在近期内将部分或全部制造业务从海外移往北美，比2010年第一季度上升12个百分点。这是美国制造业得以在去年新增136,000个工作机会的部分原因——要知道，这可是自1997年以来制造业就业岗位的首次增长。
当然，美国并非马上就能重现过去的工业辉煌，而且也并非所有的公司都能从逃离中国中获利。但是那些实体公司不能再想当然地认为美国制造昂贵得难以承受。除非那些偏执于售卖最廉价产品的公司，否则，较之二三十年前，如今在美国国内生产显得更为明智。
中国制造业以往最大的优势是廉价劳动力，但现在，工资水平——尽管与美国的同行相比仍然很低——在近些年已急遽上升。
让我们试着将海外外包生产看作一种技术。一如那些新鲜而成功的技术创新，它有过自己的蜜月期，那时人人争相拥抱，以免错失淘金机会。而现在，许多公司正费力应对这种新技术的局限性。
显而易见，离岸生产的核心是廉价劳动力。2000年，当美国国会准备就与中国贸易关系正常化进行投票表决时，反对该法案的政敌向同僚发放包着三美分硬币的小包。这是他们臆想中中国工人每小时的平均工资。三美分显然是耸人听闻，但这个小把戏还是道出了问题的实质：美国制造厂商不大可能与那些拿最低工资而技术又日益娴熟的中国同业竞争。法案甫一获得通过，海外外包生产从1980年代开始的涓涓细流终于汇成不可阻挡的洪流。
中国的劳动力成本正日益上升：中国制造业以往最大的优势是廉价劳动力，但现在，工资水平——尽管与美国的同行相比仍然很低——在近些年已急遽上升
中国的工厂迅即抓住这个机会，使得哪怕美国国内最小的初创公司也能轻易找到生产伙伴。厂商们纷纷擦亮英文招牌，并与专业经纪人建立联系。很快地，任何人，只要他心中有蓝图，袋里有银子，都可雇佣中国的工厂生产出20,000个三脚架，或者20,000个人体工程学游戏杆，再或者20,000台咖啡机什么的。
但是，这个体系开始过热。中国制造业的工资水平从2002年到2008年已增长一倍多，人民币的币值也一直在稳步上升。现在中国正面临国际社会要求人民币适度升值的巨大压力，此外还要应对国内日益令人不安的通货膨胀（去年食品价格上涨近12%）。尽管中国工人工资相较美国同业仍然少得可怜，但上升的劳动力成本已促使公司对外包生产策略进行再度评估。
而一旦这么做，这些生意人多半会发现以前未曾留意的事情：中国制造并非如他们预期的那样意义重大。由咨询公司正大联合会计师事务所（Grant Thornton）在2010年一月份所作的调查发现，44%的受调查者认为他们没有从外包生产中获利，同时有7%比例的公司认为外包生产对公司造成了伤害。
造成日益不满的最大原因是质量问题。正如Sleek Audio公司一样，许多美国公司在经历漫长的海运等待后却发现产品有瑕疵，根本无法销售。问题的产生主要归于中国制造的成功：工厂为了赶订单满负荷运转，因此他们只对大客户感冒。小订单客户只能接受交货延迟或者粗制滥造（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如果你是苹果那样的大公司，你可以让整个工厂为你服务。”保罗·金（Paul King）说，他是Hercules Networks公司的创建者，这家在纽约市的公司主要生产移动设备充电亭。他表示“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流程运作，你可以有自己的质量控制。但是如果没有这样的实力，你不过是一名普通客户，他们并不会真的在乎”。金在2008年到2010年间先后换了三家中国工厂，但最终他不得不放弃外包生产，这缘于无法消除的制造缺陷——使用6个月后就会屏闪的LCD，以及轻触就会破裂的光源。现在Hercules公司已将生产转回美国进行，质量隐忧不再，金说他们的公司生机勃勃。
为了处理不断变厚的生产订单，许多中国工厂开始将订单二次转包给位于中国中西部地区的小厂。那里的劳动力成本比工业化程度高的沿海地区更低。但转包通常会使已有问题变得更糟。“他们根本就没对那些转包厂进行任何培训，没有像我们培训他们那样去做。”乔治·哈利（George T. Haley）说，他目前是纽黑文大学工业和国际市场专业的教授，专注于中国商业研究。“突然间一下子，质量保证都成了鬼话。”
除了质量问题，转包也恶化了中国制造的第二个主要问题：知识产权保护的缺位。一件设计，越多的转包者经手，知识产权就越可能遭到侵犯。Peerless Industries——伊利诺伊州一家为纯平显示器和投影机生产固定支架的公司——为学到这个教训付出了很大的代价。“仿冒产品首先在美国国内市场出现，真是后院起火，” Peerless Industries公司的首席营运官迈克尔·坎帕纳（Michael Campagna）说， “不一定就是我们的供应商干的，也可能是我们供货商的供货商干的。”
日益上升的运费：从海外将产品运回美国的费用曾在最近的金融危机期间下降，但很快又再一次升高，使得外包生产的成本增高。
最后，距离的遥远也是个大问题。海运运费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以后高台跳水，但在国际油价重返90美元一桶后，海运价格又逐步回升。只有这中间的一段时间，在中国生产然后运回美国是合算的。在这段时间内信贷困难，又使得公司不愿将资金压到货物上——往往需要耗时三到六个月来进行生产，运输和通关。
将这些不会显示在工厂报价上的诸多不利和成本通盘考量，在中国生产某些高科技产品最终可能发现出乎意料地昂贵。2008年，三位麦肯锡（McKinsey )公司的咨询师分析了中端服务器的生产过程：考虑了从海运到质量到汇率变化的所有环节。最后，他们得出结论： 2003年在中国生产这类产品有意义，那时所需劳动力比美国便宜60%，据估算，当时每套产品的生产费可省下64美元。但这个优势，麦肯锡宣称，在2008年就没有了：“受更高劳动力成本和货运成本影响，以前离岸生产的节余变成了负数，——每套产品要额外多付出16美元”
当科莱克父子打算将Sleek Audio公司的生产转回美国时，他们很快意识到只有一条路可以行得通：将组装线上的人工尽可能减少。这就意味着重新设计产品以便利用自动机械。毕竟，中国的劳动力是便宜，但自动机械的成本怎么说也要小一些。
Sleek Audio的SA6—R型号耳机的塑料侧面板在中国工厂生产时必须由人工焊接到位。公司决定将这一过程自动化，以机械代替人工。科莱克父子以铝质材料为核心重新设计了整个产品，这 样喇叭可以直接嵌入其中，组装既不需要焊接，也无需人手操作。“两三年前，我们没有办法这样做”，马克说。但现在自动机械的操作性能已显著提升，成本也变得更为便宜。
这在那些选择重返美国进行制造的公司中是一种通行做法：重新设计产品时始终将劳动力成本铭记心头。本质上，这些公司在围绕更便宜的人工成本进行创新。“我们对产品进行了五到六次的再设计，设法减少连接件数量和螺丝数量，以及其他需要额外人工的地方。”阿尔伯特·范利文（Albert VanLeeuwen）表示，QSI Corporation公司的首席财务官，盐湖城一家加固型数据终端生产商，他们一直抵挡将生产外包到亚洲的诱惑。“在今年推出市场的一些产品中，我们已将人力工作减少40%。”
在控制成本上，其中一项最为重要的创新是，印刷电路板的非劳动密集型生产方法的推出，要知道电路板在所有电子产品中都不可或缺。以往的生产方式需要数量众多的工人，通工手工将零部件逐一焊接到每一块电路板上。“现在我们将电路板放置到160英尺长的机械传送链一头，当从另一头下来时就全组装好了。数以千计的连接点焊接得非常完美。”丹诺·莫尔（Dana Morey）说，他是芝加哥地区一家电子产品制造商Morey Corporation公司的执行副总裁。
另一种消减成本的手段是选用相对便宜但性能相当的原料。当Hercules Networks公司从中国撤回后，金找到一家研究公司分析他的充电亭产品。他们发现可以用铝合金来轻易代替中国工厂所使用的一种非必需的重金属。金估计这项变更以及其他设计上的调整使得在美国制造充电亭每个要多付出近5%的成本，但他认为这点额外付出会很快得到弥补。
既使一家公司不得不多付出一些成本，但这仍然是明智的选择，特别是对那些需要及时做出灵活变动的公司而言。举例来说，在很多生意上，需要看大玩家们的脸色来决定配件价格。如果一家大型企业决定订购上百万套特定配件，这会使得这种配件突然降价。如果你的公司也能马上使用这种配件来生产商品，便可从中受益。但这需要行动迅速，赶上该配件的大批量生产。如果生产工厂离你十万八千里，执行这样快速的改变会非常困难。
当时间因素变得举足轻重，较短的供应链带来的好处显而易见。
这也是为什么位于圣迭戈的无线车辆管理公司Networkfleet，在拥抱中国两年后，决定将生产转回美国国内的原因。“在我们这一行，要降低成本就得邻近配件生产商，也就是生产安吉星车载系统模块所需的那些单独部件的工厂。”迭戈·博瑞格（Diego Borrego）说道，他是Networkfleet公司的创立者，也是负责产品工程的副总裁。“这些都是需要大批量采购的部件，因此我们需要使得公司产品可以利用这种硬件制造上的便利。要保持成本上的竞争力，公司需要尽快做出变化进行适应。” Networkfleet最终意识到，如果将合约工厂放在深圳，就无法做到这一点。
大公司不仅可以决定小伙伴们使用的零部件，他们还创造出对创新产品配套部件的需求（想一下吧，大批为手机和音乐播放器进行配套的工业雨后春笋般涌现）。对于很多公司来说，要想利用诸如iPad这类产品所创造出的新需求，要诀只有一个字：“快”。要赶在竞争对手之前将无线键盘或音箱产品推向市场。当时间成为关键因素时，如果你比竞争对手的供应链要短几千英里，你自然具有优势。
“我们的销售团队在十月间开了一次会，发现市场上没有专为三星9000电视配套的墙壁支架。” Peerless Industries公司的坎帕纳说，现在该公司将生产放在了伊利诺伊州的奥罗拉，“四周之内，我们就设计出一种全新支架，并且在市场上销售。要是工厂还在中国就做不到这一点。有可能会花上我们3个月的时间。”
事实的确如此。或许Peerless Industries公司可以选择在中国生产这些支架，但等到公司将产品推出时，会发现市场上已经充斥着竞争对手的产品，根本无法抢得先机。
日益便宜的自动机械：要使美国制造有利可图，工厂必须采用昂贵的自动化设备。由于过去二十年间自动化机械在保持性能不变的前提下，成本已显著降低，这使得自动化机械生产成为可能。
每年销售量在几万数量级的公司不再认为在中国制造是明智之举。但是如果这家公司想销量倍增至上百万呢？要知道，大公司从亚洲工厂得到的优惠远不止较低的生产报价，以及最优先的生产顺序。当一个国家允诺可以代付工资，投进免费的土地启动项目，一个雄心勃勃的公司很难拒绝。
但是，也有证据表明那些大公司不再为这些好处而不自觉地跟随摇摆了。2009年十月份，NCR公司决定在中国工厂停止制造以北美地区为目标市场的ATM机。转而将这部分生产放在乔治亚州的哥伦布市。去年十月份，通用公司选择投资43,200万 美元在美国建立四间新厂，以生产对环境友好的绿色冰箱和热水器。这恰恰是那些投奔海外获利最多的公司。但他们判定，更为明智的长期策略是缩短生产和研发之间的空间距离。“将一件产品从设计到生产涉及到的所有人员集中到一起，相互之间既可以增进合作，促进问题的解决，也可以缩短开发时间”，通用电器负责技术的副总裁凯文·诺兰（Kevin Nolan）这样表示。
可以确定，外包生产的时代还远没有过去。那些大公司不仅不会取消，反而会将更多的生产放在海外——受经济利益驱动使然。一旦一家公司变得足够大，能负担得起 在亚洲雇佣专职员工或者在深圳以外兴建自己的工厂，既享受廉价劳动力带来的好处，又可避免那些困扰小公司的问题。既使众多小公司决定根留美国，他们也不可能象世界五百强里的大公司那样带来大批就业机会。特别是如果这些小公司打算更多地使用自动机械。
但我同样确信无疑，亚洲会努力重新䊨得这些小公司信任。这次可能不是通过降低报价，而是通过理顺生产流程。当初正是生产缺陷使得外包生产逐渐成为冒险的举动。通过旨在改进基础设施的政府项目对其施以援手，中国内陆地区的工厂会努力证明他们值得信赖。质量控制的相关制度也将会减少混到集装箱里的残次品数量。
与此同时，其他的国家也会提供留在中国和返回美国之外的第三种选择。以越南为例，他们正努力将自身打造成西方高科技公司的新选项。最近英特尔在胡志明市新开了一间占地500,000平方英尺的新厂，这更是为越南的叫卖加分不少。
但是，距离仍事关紧要，一个简单的原因是：在诸如供应链这样的动态系统中，节点间的联系越紧密，事情跑偏失控的风险就越低。如果拉伸这种联系所带来的益处大到不可忽视，风险就可以容忍。但当好处减少，就到了重新设计一个稳定系统的时刻了。而且，一旦美国强大的创新能力被聚焦到国内就近生产上，缩减劳动力成本 （不再是海外设厂）的创新之道会很快得以发展起来。
毕竟，比起将公司命运交到反复无常的东莞工厂主手上，依靠创新设计是一件更靠谱的事。
原文标题：美国制造：远离外包，小企业逆势而行（查看原文推荐）
原文链接：http://www.wired.com/magazine/2011/02/ff_madeinamerica/
原文作者：Brendan I. Koern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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